境由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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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同水洗般清冽的曙光照亮这个名叫鸳鸯巷的职工聚居区时，清晨的寒意尚未退去。几乎整夜未眠的秦岭拉开窗户，混杂着马路边早点摊的油烟味和些许珍珠奶茶幽香的新鲜空气，瞬间涌入他的鼻腔，让他情不自禁打了个喷嚏，眼前熟悉的景物在那一刻渐渐生动起来。 5Dh3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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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下午，矿办三产公司领导带秦岭去了公司下属的玻璃幕墙厂，他这个竞聘的销售经理算是正式上岗了。一个月前，三产公司在全矿管技干部中竞聘玻璃幕墙厂的销售经理，当时他并不想凑这个热闹。妻子玲却竭力怂恿他报名竞聘，她的理由是秦岭在原单位只是个普通的技术人员，工资收入不高还无权无靠山，以后上去的机会也不大。不如趁这个机会搏一搏，毕竟竞聘上这个职务身份可转成正科级，即便干的不好，以后顶多换个部门，科级干部的待遇是不会变的。 /ldi3hD*  
      六年前，秦岭大学毕业来到矿上时，刚刚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失恋。那时国内煤炭市场如同他的精神一样萎靡不振，矿上煤场的原煤堆积成山却卖不出去，工资隔几个月才发一次，日子就象一盘少油无盐的菜，让他失去咀嚼的欲望。正是这个时候，妻子玲如同一抹绚丽的彩虹飘进了他的灰色天空。秦岭觉得缘散缘聚仿佛是前生注定的，他和玲的相识纯属偶然。一次单位的通讯报道员有事，领导让秦岭临时代他参加宣传部例会，会上秦岭感到有道毛茸茸的目光在他脸上逡来逡去，迎着那道光他看见了一对挑衅、顽皮的俊俏眸子和一张面若桃花的笑脸，他和玲相恋了。所有甜蜜的恋爱都有一个最终的目标，那就是结婚。他的父母在农村，她父亲只是一个普通工人，两家老人都没有能力支援他们购买新房，最后还是秦岭托人在鸳鸯巷要了两间房子，合计起来只有三十来个平方。秦岭住在鸳鸯巷第一栋三楼最西头，推开他们家窗户，窗下就是矿上最繁华的街道，做生意的讨价还价声、车来车往的喇叭声，一天到晚不绝于耳。新婚之夜，秦岭把玲拥进怀里，许诺将来一定买个百十平方的房子，让玲和孩子在里面尽情的翻跟头。六年过去了，工资上涨的速度远低于房价蹿升的速度。玲办理病退手续与朋友合伙做生意，不仅没挣到钱，还基本把他们的家底陪光，当初的许诺似乎愈来愈遥不可及。 D6P5_=!u  
      秦岭竞聘成功，让夫妻俩重新看到了希望。昨天晚上，两口子毫无困意，秦岭说，放心吧老婆，现在的建筑市场这么火爆，我们的幕墙玻璃一定畅销。等咱有了钱咱也买豆浆买两碗，喝一碗倒一碗；买别墅买两座，一座咱住一座养猪！ NBJp 7AFW  
    上班的路上，秦岭经过巷口李嫂的珍珠奶茶摊前时，要了一杯水蜜桃味的奶茶。秦岭喜欢水蜜桃的味道，这味道总能让他想起故乡的桃园，粉红的桃花争相绽放，遮天蔽日，灿若云霞。 @a>xh]Sh  
      厂班子的早会开的比较简短。散会时，秦岭对走在身后的销售部马副经理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马副经理跟着秦岭来到办公室，脸上始终挂着微笑。秦岭没有坐他的大班椅，而是和马副经理一起坐在办公桌前的沙发上。他一脸坦诚地说，马兄，我刚来厂里，对一些情况不了解，开早会前我翻阅下厂里的产销资料，发现我们的产品基本上是销往矿务局内部的厂、矿，量太小，生产线吃不饱，这样下去别提盈利，工人的工资恐怕也难保证，但在开早会的时候，我看到大家并不着急，这不是个正常的现象吧？秦岭说完，马副经理没有接他的话往下说，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秦岭，见秦岭摇头，他随手把烟尾塞进嘴中，把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才苦笑道，秦经理，咱们这个厂在当初立项的时候就犯了方向性错误。市场上幕墙玻璃共有高、中、低三个档次，有关部门在没有做好充分调研的基础上，就决定上生产中档产品的生产线，并相当然的认为这个档次的产品在市场上肯定受欢迎。但是市场反应恰恰相反，选择高档幕墙玻璃的建筑商看不上咱们这个档次的产品，而选择低档幕墙玻璃的建筑商又不能接受咱们的价格，咱们也不可能降价做亏本买卖，只有在矿务局内部市场想办法推销一点，这点业务量仅仅是不至于让生产线闲置太久锈坏而已，当然咱们售销部也无力回天。厂里的工人基本是劳务工，他们有活干就有钱，没活干就没有钱，好在矿办第三产业还没和煤炭主业分离，厂里的干部和矿上的干部拿的是一样的钱，即便业务量上不去也只是少点分红而已，少就少吧，大家乐得清闲。说到这里，马副经理脸上漾出悠然自得的笑容。 `2lQ(l
 
      中午下班回到家，玲已做好午饭。饭桌上，秦岭把马副经理说的话大致地给玲讲了一遍。玲说，你想不想把你们的产品推销出去？秦岭说，屁话吧你，我是干什么的？可建筑商又不听我的！玲说，我有个办法让他们听你的！秦岭笑了，说，你把他们绑起来刀架在他们脖子上让他们听我的？玲说，你这个技术含量太低，我听你妈说你有个表舅在地委当大官，如果搭上他的关系，你这个销售经理就不愁没钱赚了。秦岭说，拉倒吧，他当官能帮我卖玻璃啊？再者我们家和他家多年不走了，现在找人家办事人家能理咱这个穷亲戚？这不是自找没趣吗！玲说，我知道现在好多房地产商都和他有关系，我不让你出面，你只要让妈和我去一趟他家，让我结识表舅妈，别的就不要你问了。秦岭问，你有把握？玲说，做生意这几年，孬好学会点与人接交的方法，试一下，成与不成都是天意。 0l_&P4$Y  
      一个月后，秦岭代表玻璃幕墙厂与一家建筑商名下的建筑装饰公司签订了数目可观的供货合同，订货预付款也在规定的时间内打入厂财务部账户。生产线开始满负荷运转，清冷的厂区顿时热闹起来，一些在家闲着无事的职工家属纷纷托人想在厂里谋个活干，秦岭利用这个机会也给李嫂在厂里安排个临时工的岗位。李嫂丈夫原是矿上的采煤工人，几年前患上一场大病后双目失明，每月的病假工资仅有百元，他们的两个孩子正在上学，如果不是矿上给予低保补助和她自己做小生意挣点钱，别说平时打针吃药了，光是生活就难以为继。每月增加六七百元的收入，让李嫂对秦岭两口子感激不尽。 &C>`  
      春风得意的秦岭没想到祸事来的这样快。那天上午开过早会，秦岭在自己办公室还未把屁股下的大班椅焐热，厂长就打电话叫他过去。秦岭有点纳闷，有什么事会上不说还要单独谈？厂长的办公室和秦岭的办公室隔一层楼，只有几十米远的距离，走进厂长办公室，秦岭看到有一胖一瘦两个人正在和厂长说话，三人看见秦岭就站了起来。厂长介绍道，这是纪委的同志，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和他们说吧，然后向两个纪委同志点点头就出去了。那个瘦个的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秦岭坐，待秦岭坐定，胖个的清了清嗓子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需要向组织交待的问题。秦岭一愣，冷冷地答道，我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要交待的问题？瘦个的摇摇手中的笔说，主动交待问题与被我们查出问题，性质可大不一样。我没有要交待的问题，现在不是讲究证据吗？你们说我有问题请你们拿出证据！秦岭强压心中的怒火答道。胖个的同瘦个的对视一下，然后胖个的问，你是不是从厂财务拿走了3万元钱？是，秦岭点头。有人举报你贪污公款！胖个的紧盯着秦岭的眼睛说。秦岭觉得头“嗡”的一下，他的脑海里飞速出现四张面孔。秦岭稳了稳情绪说，纪委同志，我从财务会计那拿3万元钱，事先是同厂长、书记和马副经理通过气的，不是贪污而是托关系签合同的回扣！瘦个的问，那你把钱给的谁？我不能说，秦岭回答的很干脆。胖个的笑了，说，你刚才向我们要证据，我们现在也一样向你要证据，你怎么能证明这钱你给了关系人而不是被你装进自己的口袋呢？秦岭无言。 ?C;S|A@}  
      秦岭和纪委的同志谈过话后就被控制起来了。那天，秦岭被带到矿招待所的一间没有电话的客房里，手机也被没收。除了晚上服务员给他送晚饭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进入他的房间，这让他有充裕的时间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秦岭分析，自己从厂里拿的3万元钱，是通过玲交给表舅妈的，不可能立字据，你说给人家了人家不承认怎么办？再说人家帮了你，碰到事你把人家卖了，外人会怎么看你，以后谁还敢跟你共事？农村的父母在亲戚中怎么抬得起头！月色阴冷，树影婆娑。就在秦岭站在招待所的窗前担心玲为救他而主动交待钱的去向的时候，玲接到一个电话，放下电话，玲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面若枯灰。 Jb~!VU  
      秦岭因犯贪污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玲一直没来探视他，倒是母亲探视他的时候给他带来一些玲的信息。如玲不让她看孙子了，玲迷上打麻将不问孩子了，有人传说玲和一个煤老板搞到一起了……每当这时，他就劝母亲不要听人瞎嚼舌头，玲不是那样的人。但到了晚上，他一个人躺在床上就会焦躁不安，他的脑子里总控制不住闪现母亲说的那些场景，他好想把玲拉到跟前，让玲亲口告诉他母亲说的都不是真的。玲终于来看秦岭了，秦岭已在狱中服刑一年半，玲比秦岭记忆中的样子黑瘦苍老了许多。两人隔着一层玻璃相对无语，秦岭激动的手有些抖，在腹中酝酿千百遍的责难的话语此刻都已忘净。半天秦岭才迸出话来，我在这里通过劳动挣钱够自己用的，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不要给我号上打钱了。玲冷冷的说，我没给你打过钱，我现在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吧的都想抢银行了，咱们离婚吧！玲的话让秦岭大感意外，秦岭不同意离婚，探视以不欢而散告终。秦岭瘫软在椅子上，失神地看着玲起身离开，空旷的探视厅里只有玲的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橐橐”声，空洞而阴沉。 d:}|lfV^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秦岭挎着一个瘪瘪的肩包走出监狱的大门，空旷的马路上，他看到大学毕业时分手的女友夏雪从前方的白色轿车中轻逸地飘出，迎着他走来，步履袅袅，笑意浓浓。在车上，夏雪告诉秦岭，当时她和秦岭分手后按母亲的意图与一个商人结了婚，因感情不合，婚后不久就分开了。这次夏雪还带给秦岭一个信息，秦岭的表舅出事了，据夏雪的一个在检察院的朋友说，秦岭的表舅妈交待了收受玲给的回扣款问题。秦岭只需找有关部门调看一下那个案子的卷宗，就能洗脱当初的罪名。秦岭确信，每月往自己号上打500元钱的人必是夏雪。 8<GBd(f  
      令秦岭没想到的是，玲为了达到和他离婚的目的，竟主动向调查人员反映，那些钱在秦岭的授意下根本没给秦岭的表舅妈，而是由她支配花掉了，这种情况下再调卷宗就无任何意义。悲愤之下，秦岭接受了夏雪帮忙介绍的一个工作，也是煤矿，他在那里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 qE_O}ZG j  
      汶川地震后的第八天，秦岭来到了这个带给他许多痛苦和回忆地方。中午放学他在矿小学门口见到了儿子，儿子瘦小沉默和他很生疏，他把给儿子买的东西让儿子提好，又往儿子的口袋里塞进一叠钱，这才目送儿子与同学一起慢慢走远。秦岭从小酒馆里出来，已是下午2点。他刚走到鸳鸯巷口，就听见有人喊他，收神一看，见李嫂满脸堆笑地扬着手中纸片向他走来。李嫂说，秦经理，玲中午说你下午要来，让我把这个信封给你。秦岭说，谢谢，你还好吧？李嫂咳的一声说，还是老样子，你走了厂里没活我就不干了，大家都说是马经理害的你……李嫂，我上去看看，回来再和你聊，秦岭打断李嫂的话，自顾走进小巷。对李嫂的话秦岭真的做到了心如止水，自已的老婆都能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落井下石，别人的背叛又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房间内布满灰尘，看来玲也不常打扫，秦岭坐在一只破旧的板凳上，想哭却哭不出来。信封中装的是一支笔、一把钥匙和一份离婚协议书。 ^2{~,%Rq6  
      落日西斜，秦岭把在墙拐角的一堆破烂中找到的儿子的照片，小心地装进贴身的口袋，然后在离婚协议书上端正地签上名字，锁上门，把笔、钥匙与离婚协议书重新装进信封交给李嫂。此时正值学生放学，李嫂手忙脚乱地给鹊跃的小学生充灌着奶茶，苹果味的、甜橙味的、咖啡味的……那一刻，秦岭觉得人生就像喝奶茶，每一杯都有不同的滋味，让你永远对下一杯充满希望。秦岭想，那些被压在地震废墟下的人也有希望吧，只要有希望，生命就能创造最大的顽强，就会挺过阴霾迎来阳光。 W}$~"0:3  
    嘈杂的车厢中，秦岭收到夏雪发来的短信：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晏小山的词，让秦岭忆起了大学时代浪漫火热的日子。秦岭不知道，在他刚刚离开的鸳鸯巷的那扇窗户后面，此刻有双泪水迷蒙的眼睛，正遥望他乘坐的那辆客车疾驶而去，车尾扬起的沙尘渐渐消散在如血的残阳里。 *th)sN}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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